归航的舰队，像一群拖著疲惫伤痕的巨兽，在墨黑色的海面上缓缓游弋。空气中瀰漫著硝烟、海水与臭氧混合的复杂气味，刺鼻却又是胜利的味道。甲板上，斑驳的血跡已经开始发黑，被海风捲起的盐分覆盖，变成一层暗褐色的霜。曾经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如今已被钢铁因疲惫而发出的呻吟和舰艇破开水面的单调声响所取代。
这是一场盛大的凯旋，也是一场沉重的葬礼。每一艘战舰的舷窗后，都映著一张张混合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度疲惫的脸。他们贏了，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在一个本不属於凡人的战场上，贏得了属於人类的一席之地。
秦风彻没有去看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景象。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医疗舱內那张洁白的病床上。
医疗舱里很安静，只有生命体徵监测仪发出的、平稳而有节奏的“滴答”声。这声音在此刻，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柳如烟静静地躺著，脸色苍白如纸，昔日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眼眸紧闭著，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呼吸微弱，却很平稳，每一次胸口的微弱起伏，都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她还在这里。
秦风彻就坐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没有握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守著她。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脸，仿佛要用视线將她的灵魂牢牢地锁在这具身体里，不让她再飘向那个危险的、充满规则与深渊的领域。
舱门无声地滑开，舰队的首席军医走了进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鬢角斑白，眼神中透著知识分子的审慎与军人特有的刚毅。他站定在秦风彻身后，没有立刻开口，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说吧。”秦风彻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军医深吸了一口气，將手中的数据板微微调低，以免屏幕的光打扰到病人。“司令，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柳小姐的身体机能正在缓慢恢復，各项生命体徵虽然虚弱，但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从生理学角度来说，她……脱离危险了。”
秦风彻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丝。但军医接下来说的话，又让他重新绷紧。
“但是，她的大脑……情况很复杂。”军医斟酌著词句，“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她的脑部神经元因为承受了远超极限的信息流，造成了大面积的过载损伤。可以想像成一根精密的保险丝，为了保护整个电路不被超高电流烧毁，它自己熔断了。”
“结果呢？”秦风彻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尾音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结果是……”军医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启动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深层休眠机制。它切断了所有……非常规的神经连接。换句话说，那些让她能够感知到『规则』、预知到『门槛』的特殊能力，其根源在於大脑某个未知的、高度活跃的区域。现在，那个区域……它关闭了。”
秦风彻终於缓缓地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深邃得像两口枯井。“关闭了？是暂时，还是……永久？”
“我不知道。”军医坦诚地摇了摇头，“以我们目前的医学水平，这已经超出了修復的范畴，更像是……重置。她的大脑放弃了那种『神』的状態，退回到了一个『人』的范畴。她变回了一个普通人，司令。一个大脑受过创伤，需要静养的普通人。”
普通人。
这两个字像两根无形的钢针，狠狠扎进秦风彻的心臟。
他贏了。他击溃了“门槛”，感染了深渊的“心臟”，向那个躲在幕后的“观察者”发出了最悍然的战书。他做到了他承诺的一切。
可代价是，他失去了柳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