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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1>第62章</h1>
    
    得之,她是她的无上大道;失之,她是她的心魔外道。
    “这等玄机,善信怎知。”谢逸清并未松手,亦不敢与之对视,好像只要她胆敢如此,她深思远虑的夺心谋策将在无可抵抗的欲念之下化为乌有。
    她是她无比珍视的今朝,也是她誓死捍卫的旧日。
    于是她只能用已经近乎痊愈的左手轻推心上人的下颌,迫使她向屋外侧首看去,“阿尘,雨要停了。”
    应声而落的细碎阳光坠入那对熟悉的灰眸之中,仿佛暮色之下江心之中一点纯净的秋月。
    屋外天光大放,好似能够将天地之间、人心之中所有愁云与阴霾都尽数驱散。
    虽是缓慢艰难,但雨的确将停了。
    该继续前行了。
    二人无言间默契地同时放手,接着一前一后走至檐下牵马出了小院,随后顺着院前小道拍马而行,片刻之后竟路过了一座好似与方才院落一般老旧的坟茔。
    这座孤坟样式简朴,四周杂草不低却也不高,仿若有人特意前来洒扫清理过,但这扫墓之人往来得却又不算勤快,大约仅是一年一会。
    冢前墓碑之上的字样被篆刻得如同铁画银钩,因此虽是被四季的风霜雨雪反复磨蚀,但依然能够让人辨出刚健有力的两个大字——
    李煊。
    很像师傅早年的字迹。
    注视着眼前的墓地,默念着碑上的名讳,李去尘忽而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像是她年幼开智之前的鸿蒙之景。
    在她神魂中封存的太初记忆纷至沓来,慢慢浮现却又飞快沉没于岁月的长河之中,将她引至生命初始之处。
    春天时,师傅带着她将一束迎春花摆在了这块墓碑之前,那时她尚需抬头才能看到“煊”这个字。
    夏天时,师傅带着她用锋利的镰刀割去了坟冢旁边比她还高的杂草,那时她已经可以平视“煊”字了。
    秋天时,师傅带着她摘了一筐黄澄澄的新鲜脆柿,给贪吃的她留下最大的一颗后,将整筐柿子都留在了坟前,那时她已经快长得同“李”字一般高了。
    冬天时,师傅牵着她的手,一步一回头地领着已经比“李”字还高的她离开了这座孤坟,离开了静静躺在这里淋了满身白雪的那个人。
    红土之下长眠的那个人,一定与她有着分不开斩不断的联系。
    她会是她的谁?
    在莫名的惊愕与悲伤下,李去尘不禁下马驻足,站立于这座孤苦无依的坟包之前。
    “阿尘?”没有听到马蹄的声响,谢逸清赶忙勒马回首,随后下马快步走至李去尘身旁关切道,“怎么了?”
    谢逸清低首看去,便落入了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眸。
    她的阿尘,竟然眼里有泪。
    谢逸清心疼地替她抹去泪光,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安慰:“怎么突然哭了?”
    “小今......”乖顺地枕在谢逸清的肩头,李去尘有些哽咽地解释,“这里,我好像随师傅来过很多次。”
    她伸手回馈了身前人同样紧密的怀抱:“甚至,现下觉得,方才那处小院与屋舍,也有几分熟悉。”
    “因此我猜想......”她抬眸与谢逸清对视,又转头看向一旁寂寞的坟茔,“这个人,定与师傅是旧识,或许与我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逸清仍揽着她的后腰,随她一同将目光放在石碑之上:“若是如此,这墓主或许与你还有些亲缘关系。”
    “可我六岁居于湖州后,师傅却再也未带我来过这里,若不是今日凑巧路过忆起,我当真忘了这前尘旧事。”
    李去尘回身至马旁,从行李中掏出了三颗脆柿与两包吃食,随后半跪于地将食物恭敬摆放于墓前:“其中缘由考量,只能回到山上求问师傅了。”
    “此处离凤凰山不远。”谢逸清抽出腰间匕首,仔细将坟边丛生的杂草尽数割除,最后在李去尘身旁站定柔声劝慰道,“我们明日傍晚时分便能上山了。”
    点燃三炷香立于碑前,李去尘默然牵起谢逸清的手,与她一同注视着这片坟茔。
    不管在这座孤坟之下的是她的什么人,她如今与她的小今共同立于此处,或许也是埋骨此处之人想要见到的景象。
    秋日雨后的碧落清澄,旷野长风悠悠地吹动墓边生长多年的香樟树,奏出温柔连绵的沙沙叶浪,像是在轻缓地承认墓前人的心声。
    而后树欲静但风不止,李去尘终于引着谢逸清往马匹旁走去:“小今,我们快些回山上吧。”
    庐州西南,金溪城畔,凤凰山下,十里香客络绎不绝。
    李去尘本欲领着谢逸清避开川流不息的人群,从后山抄小路径直上山,却在动身时被谢逸清猛地扯住了衣襟。
    她的小今少有地露出了紧张不安的神情,蹙眉咬着下唇认真看着她问道:“阿尘,我是不是该带些见面礼上山?”
    “见面礼?”李去尘轻哧一声,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笑话,随即牵起谢逸清就要带她朝后山而去,“你也并非第一次见我的师傅师姐呀。”
    然而谢逸清却坚持着未挪脚步,反而手臂用了点力气将她拉回身边,愁眉未展有些苦恼地商讨道:“虽不是第一次,也是许久不见了,我还是采买些物件相赠比较合适。”
    “既然如此……”李去尘贴近抱住她的手臂,双眼放光地示意她看向街道旁小铺内的一筐湖蟹,“师傅爱吃蟹,或可买上几斤带回山上。”
    李去尘抬手老奸巨猾地掐指细算着:“眼下这个时节蟹正肥着呢,师傅年纪大了吃不了几只,师姐们也没这个耐心拆蟹,不如我们就买上十只大蟹就可以了……”
    “阿尘,清虚天师吃不了几只,赵道长她们亦不爱吃。”谢逸清闻言攥住她还在屈伸的手指,凑近她耳畔轻笑道:“那李道长可否告知善信,那些剩余的肥蟹,将会进了谁的肚子里?”
    “此等奥妙,贫道……”李去尘先是做贼心虚般缩了缩头,随后以鼻尖蹭了蹭谢逸清的耳垂,有些恶劣地低语引诱道,“要不然,善人今晚,亲自来贫道房中一探究竟?”
    仿佛一道迅捷闪电劈在耳尖,谢逸清只觉得一阵酥麻自头侧瞬间传至脖颈,随后抵达胸膛与肺腑,让她不得不后退半步想要偏头喘息片刻:“这、这……蟹不错。”
    见她如此模样,李去尘便善心大发地并未穷追猛打,二人半蹲着头顶着头挑了十来只蟹,正在李去尘以为终于可以上山时,谢逸清却又不听话地拐进了一旁的茶叶摊子里,又购置了些市面上少见的贵价名茶,方才面色一松回到李去尘身边笑道:“阿尘,可以走了。”
    知晓身旁人的焦虑与用心,李去尘便与她十指紧扣相视一笑:“走,我带你去见师傅。”
    绕过摩肩接踵的善信,穿过曲折盘旋的小道,拨开枝繁叶茂的树丛,一座黑瓦白墙的道观便显现在二人面前。
    凤凰宗群殿地处凤凰山南麓,坐北朝南依山构筑,道观上空青烟袅袅香火鼎盛。
    然而比巍峨的山峰与威严的大殿更惹人注目的,是一道伫立于古朴山门之下的秀颀身影。
    此人样貌已过天命之年,但从五官可以看出年轻时也曾俊逸文雅。
    清爽山风摇动着她的发带与衣襟,称得她更是仙风道骨超凡出尘,仿佛饮花食露无情无欲的谪仙。
    “师傅!”方一见到此人,李去尘便惊喜地高呼一声,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进她的怀抱,“您是在这里等我吗?”
    将一手养大的孩子妥当抱住,垂眸端详她的发顶与眉目时,这名修行一生的道长原本平淡的眼神却如同瞬间沸腾的滚泉,眸光炽热到仿佛时隔半生再次见到了念念不忘的离人。
    “尘儿……”呼唤之间,她双眸之中的温度又迅速消退,好似方才只是静谧深邃的无边星海骤然起了风卷了浪。
    谢逸清亦已行至二人面前恭敬一礼笑着寒暄道:“晏道长一如当年风华卓绝。”
    视线扫过两个年轻人的指尖,晏问道和蔼一笑:“谢家孩子,你也长大了。”
    “走吧。”轻拍着自家孩子的后背,晏问道拉起她的手往观中走去,“为师那还备了些螃蟹,今日够你过足馋瘾了。”
    吩咐大徒儿与三徒儿蒸了些螃蟹,又静待归家的孩子将行李放置好,晏问道终于在茶室之中等到了如影随形的两人。
    “师傅,我在湖庐交界处,路过了一座坟茔。”尚未落座,李去尘便有些急切地开口问道,“那墓碑上刻着‘李煊’二字,您在早年好像时常带我去洒扫祭奠。”
    晏问道闻言并未立刻作答,而是伸手示意面前两个年轻人先饮下澄澈的热茶:“秋蟹寒凉,先喝些姜茶暖暖。”
    咽下与心绪一般苦涩辛辣的味道之后,她方才注视着亲手抚养了二十四年的孩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句:
    “尘儿,你很像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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