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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1>第63章</h1>
    
    第50章 隙中驹(三)
    晏问道平静的目光自上而下拂过李去尘的鬓发和眉宇:“前朝永贞三十二年, 我初次下山云游,在云麓山下遇到了你的母亲。”
    如今名满天下的清虚天师,当年也不过双十年华的年轻道长。
    因着双亲皆为授箓道士, 她自小在黑白相间的道观长大, 看过飘渺的青烟, 见过规整的黄符,蘸过血红的朱砂。
    可青烟太过虚幻, 黄符太过脆弱,朱砂太过刺目。
    对于这些, 她都谈不上喜欢。
    凤凰宗内她天资最佳, 于是尚未下山便收了三名徒儿,但高处不胜寒, 无敌的寂寞促使她缠着双亲终于得了准许一朝下山。
    然而不过数日, 在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 她猝不及防遇见了此生最笃爱的色彩。
    “你母亲的车队遭遇了山洪,除了她全数不幸身亡。”晏问道闭目轻声道, 仿佛困在了黄粱一梦之中, “我将你母亲从泥土里拖了出来。”
    一道列缺撕破黑幕,在一闪而过的白昼之中,她望见了一抹即遍陷入灰暗泥泞却仍然灼灼其华的枫色。
    不是花草,不是树木, 亦不是山中精怪。
    那是一个人。
    瞳孔不禁发颤, 她顾不得自身安危, 从避雨的山岩下朝着那点鲜艳径直奔去, 赶在赤发女人堕入地府前将她捞回了人间。
    晏问道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再次落在继承了那个人血肉的孩子面上:“那时, 她已有近七个月身孕。”
    怀中神志尚且清醒的女人因为求生本能而抓紧了她的手, 炽热的体温顺着相接的肌肤攀上了她的心口,仿佛能当即将她身上被雨淋湿的衣物烤干。
    怀中人比青烟更能抓得住,比黄符更有生命力,比朱砂更为暖人心。
    于是年轻道士被炙烤得慌了神,不禁定睛看向怀中人的小指。
    受天道眷顾,她从小便能看清人与人之间的姻缘。
    此生将相守之人,不论距离多远,她们的指尖都会存有一条红线,将她们的命运紧密相连。
    意料之中,她与她的指尖并无红线相连。
    她生来就没有红线。
    但怀中人的红线绵延不绝直指北方京州,潮湿华服下的腹部隆起,显然成婚有孕已久。
    “善人。”心动不过一刹,她便按下凡心用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尽量故作平常地问道,“你还活着吗?”
    “你母亲那时请我送她至最近的城池。”晏问道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掺着微不可察的怀恋,“我们相处了十来日。”
    被搀扶至安全之处,她救下的人面露焦急不安却语调和缓婉转:“小道长,可否劳烦送我去最近的城中,我有急事要赶回京州城。”
    注视着火光下更耀眼的长发与更温柔的瞳色,她的嘴比她的心更快夸下海口:“不费吹灰之力。”
    考虑到这人月份大了不便行走,她还大方地将自己的小毛驴让给了她乘坐。
    可这有孕之人初次上驴的动作竟比她还潇洒自如,于是她控制不住表情地盯着她惊讶到口吃:“你你你……”
    “难道小道长还未看出来,我是何处之人?”
    不久前还倒在泥土中的人此时露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让年轻道士不禁觉得这个人忽然天真到有点傻气,甚至哪怕被泥巴吞没怕是也能笑得出声:“我是在马背上出生的北狄人。”
    那时北狄还未被蔑称为北蛮,外族人与中原人通婚也是常见之事。
    可这人的样貌与其她北狄人又大不相同。
    但她并不想在外族人面前显出自己不谙世事的幼稚模样,便不懂装懂道:“贫道早已知晓。”
    “不愧是小道长。”驴上人心思玲珑,当时并未拆穿她的伪装,而是郑重地对她许诺道,“此行之后,我李煊定有厚礼相赠。”
    她轻哼一声,端着一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老道模样,跟在毛驴旁大气磅礴地摆了摆手:“大可不必,贫道帮你又不是为着钱财。”
    驴上红发女人闻言便回馈给她一个更迷人的笑容:“多谢小道长。”
    于是她便昂首挺胸地跟在自己的毛驴旁,又不禁偷偷打量着身边人,余光扫过她明艳的发尾、灰色的眼瞳、高挺的鼻梁与有力的小臂。
    许是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奇怪的北狄人健谈地与她搭话:“小道长知道北狄是什么样吗?”
    旅途漫长,她随之对她描绘了大漠的夜色,月亮升起时万物都像被银色的潮水包裹。
    她也对她讲述了大漠的飞雪,雪花落下时天地之间没有第二种颜色。
    她还对她形容了大漠的烈风,驾马飞驰时整个世界都涌向自己。
    年轻人总对未曾见识过的事物心潮澎湃,她越来越想她对自己多说些话。
    可是,她又觉得,这北狄人指尖的红线,像她所不喜的朱砂一般,越来越刺她的眼了。
    “然而到庐州栖梧城时……”晏问道的喉头开始发涩,阅尽世间一切的眸光暗了下去,“因为一则足以天下大乱的消息,你母亲即刻早产生下了你。”
    尚未至城门,她讨厌的那条红线,骤然崩断消散了。
    这也就意味着,北狄人的妻子,此时身故了。
    不知如何是好,她欲言又止踌躇不已,每每几乎开口时看到北狄人的笑颜,又只能默默咽下守口如瓶。
    可她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说。
    她们方一入城,便听见城中大街小巷,每一个国民都在窃窃私语:“听说了吗?京州皇城出大事了!”
    “皇城里出了食人的怪物,里头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圣上和太子殿下,还有太子殿下的北狄发妻,以及她们的小殿下,全部都命丧尸口了!”
    “沈指挥使带兵围了皇城,这天下要大乱了!”
    在交头接耳声中,她身旁在马背上长大的北狄人此刻竟从驴上跌了下来,鲜红的血液沿着她的双腿淌了一地。
    “医师!医师!”头脑一片空白,她不顾一切地抱起血流不止的北狄人,踉跄着脚步沿着长街撞进了一家医馆。
    晏问道微微抬头看向窗外摇曳的梧桐树雨:“生产凶险,你的母亲并未挺过去。”
    原本北狄人的身体强健,不该就此消殒的。
    可她遭遇洪流大难不死,又连日赶路心乱如麻,最终急火攻心又跌下驴背,才导致所有的杏林圣手都束手无策。
    双手与袖口都是北狄人温热的血液,她修道二十余载,平生第一次起了贪念与邪念。
    快速绘符又将至关重要的两道符箓贴在自己与北狄人的胸口,她当即预备掐指念咒启阵。
    她想要她活。
    她与她性命与共以后,指尖会不会生出红线与她相连?
    可北狄人却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贴上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的脸颊,将心口符箓拦腰撕成了碎片。
    她虚弱地从怀中掏出一沓地契对她请求道:“小道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尘儿,你应当知道,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名为李恒烁,她的发妻海日台,是北狄可汗的小女儿。”晏问道不禁捏紧了手中茶杯,没有红线的指尖都泛了白,“而你,是她们的孩子。”
    在弥留之际,她又对她说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可她这次却一点也不想听。
    她对她说,她是北狄毕其麦可汗的小女儿,草原给她的名字是海日台。
    她对她说,她违背了母亲的期待,与已经薨逝的当朝太子结为了妇妻。
    她对她说,她与当朝太子的确日久生情两心相悦,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怀胎十月诞下了她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对她说,原本以为她们的第一个孩子,会带着南北血脉站在这个王朝的顶端,将两片毗邻相接的辽阔土地视为一体从此再无纷争。
    她对她说,然而皇帝年老昏庸疑心渐重随意杀伐,竟在皇城豢养走尸预备用于入侵她族,她的妻子羽翼未丰,不得已将她秘密送出皇城远离京州。
    她对她说,她的妻子安排的手下太过忠诚,她并未能号令她们及时赶回京州,现下她的妻子与第一个孩子已不在人世了,她也快随她们而去了。
    她对她说,不要为了她动用什么法术,她不值得她为她如此。
    她对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只是她刚刚出世的小女儿,想要托付给她上山修行学道,远离山下战乱纷扰。
    “纳兰便是你的北狄名字,与你的中原名字一样,都是你母亲取下的。”
    晏问道又喝下一口半凉的姜茶,勉强止住了秋夜入骨的凉意:
    “去尘去尘,进入红尘还是离开红尘,都得等你明白一切后自己抉择,这也是为师为何一直并未松口授箓于你的缘由。”
    她对她说,孩子的中原姓氏,随她的娘亲为李氏,名字即为“去尘”,脱离或是融入这可爱又可恨的尘世,全凭孩子成人后自己选择。
    她对她说,孩子的草原名字,她想取为“纳兰”,是耀眼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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