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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1>第73章</h1>
    
    仿佛第一次踏足尸山血海,谢逸清面色白了几分,握拳低声请求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然而谢靖并未依她,继续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道:“不过是被刀剑割破的、断面整齐的气管,以及从腹中滑落的、惨白细长的肠子罢了,竟让你直接跪倒在地无力爬起。”
    那时年仅十二岁的无知孩童,生长于书卷间,流连于草木中,哪里见过成堆的残肢与成河的暗血。
    因此只是步至一具失了右手五指、腹部和喉咙都被长刀划破的残尸旁边,尚未知晓人世苦楚的孩子便已被浓重欲滴的血腥气味团团包围无路可逃。
    血气化为铁剑捅入她的鼻喉,断指变成骨刺扎进她的肺腑。
    于是在本能的恐惧与不安之下,她双腿脱力跪坐于地,随即俯下因为动荡不定而愈发单薄的身躯,将早晨所食的稀薄白粥一口一口呕了出来。
    然而她的呼吸越是凌乱无序,那股如影随形的无状尖刃越是深深插进她的心肝脾肺,硬生生逼得她吐光白粥后又继续呕出胆汁。
    可即便胃中再无一物,她仍在无法自控地干呕颤抖着,一直到她的血亲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毫无怜悯地俯视着她。
    “把断指和肠子塞回腹中拖去掩埋。”
    她的血亲只是一声令下,见她满头大汗毫无动作,竟擒住她瘦弱的双臂,不容抗拒地将她的双手紧紧摁在血淋淋的断指与白花花的肠子上。
    哪怕戴着厚重的麻布手套破坏了敏锐的触感,但孩童依然感受到了断指的僵硬与细肠的松软。
    这个动作很有效地止住了她的呕吐,却让她年幼脆弱的灵魂仿佛被狠狠踩踏发出哀鸣。
    但是很显然,她的血亲并不在乎这一后果。
    “你优柔寡断到令朕无比失望的地步。”谢靖狭长眼尾细纹骤然加深,语气中掩饰不住鄙夷,“朕更没有想到,面对想要取你性命之人,你竟然都狠不下心挥不了刀。”
    “十一年前,若不是朕制住了那名败将,你早已因为懦弱丧命了。”
    谢靖凝视着自己亲自教养的孩子,再次冷呵了一声:“朕只是让你用朕教你的手法,割破她的喉管,接着捅穿她的心脏,可你却泪如雨下甚至发颤得拿不稳刀。”
    那时年少的孩子已经能够熟练地收敛尸首打扫战场,却在这一次自认寻常的清理之中,险些被尚未完全咽气的敌军将领一刀拦腰劈断。
    本能地就地翻滚躲过锋利的刀刃,在她再也无力躲过下一刀时,是她的血亲及时赶到折断了敌人的手脚,随后将长刀塞到她的手中命令道:
    “杀了她。”
    已经再也不能反抗的败将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看破生死的淡漠眼瞳仿佛将她的魂魄全部摄去,让她不得不战栗落泪。
    “我教过你的,割喉、穿心。”
    她的血亲身形颀长笔挺,仍然自上而下打量与逼迫她即刻持刀杀人。
    她便垂着尚且稚嫩的眼眸,将刀尖抵至敌军仍有脉搏的脖颈之上,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使力一抹。
    “废物。”
    她的血亲终于在等待中耗尽了所有耐心,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控制着刀刃从左至右划出一道流畅的血线。
    颈部的气管比想象中更有韧性,喷薄的血液比想象中更加温热。
    尚有余温的鲜血覆了她满脸,将天地的一切都染成赤色。
    然而还未结束。
    她的血亲并未放开她的手腕,而是迫使她翻转掌心刀尖朝下,毫无滞顿地刺穿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扎破了一个灌满热水的牛皮囊袋。
    可理智告诉她,那不是一个水袋。
    那是一个人的胸膛和心脏。
    她第一次杀了一个人。
    “你这般怯弱无力,只会害死你的身边人。”谢靖言谈间抬起双手凭空拉弓挽箭,“五年前,西华门,那名宫侍便是因你而死。”
    她虚握的右手骤然一松,仿佛已射出夺命利箭:“只因先前你心慈手软,并未按律处罚本已犯错的宫侍,才害得她心甘情愿为你赴死。”
    彼时忽而成了皇太子之人,因为娘亲丧命于乱军之中,也因为母亲重病缠身时日无多,还因为前朝诸臣各怀鬼胎,常常满腹心事独自徘徊于各宫小径之间。
    一日夜晚,当朝皇太子正行于园内墙下,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小心!”
    她循声仰眸,却见一盏陶制花盆自头顶阶上当空坠落。
    本能反应之下,她旋即抬手护住了自己的额前,但不可避免手臂被沉重花盆砸得鲜血淋漓。
    吃痛闷哼一声,依凭军中受伤自救的经验,她将袖口扎紧抑制伤口血流后,才侧首看向已趴伏于地瑟瑟发抖的年少宫侍。
    “殿、殿下……”象征着太子的五爪龙服即便在黑夜中亦十分耀目,年纪尚小的宫侍因此早已魂飞魄散,只得等待着眸光沉沉的太子判处自己死罪。
    然而,她只听见一声压抑着痛楚的轻叹:“将碎片处理干净。”
    手臂尚在滴血的皇太子便不再理会不知所措的宫侍,径直消失于鲜少有人途经的小道尽头。
    于是在一年后的西华门中,她只是将本该由太子夺走的性命还给了她而已。
    “你的迟疑与好意,会害了旁人。”
    不再将目光投向自小到大给予她无数次失望的孩子,谢靖转动眼珠睨向初次见面的李去尘,仿佛要以目光为刃将她就地正法:
    “万万未曾想到,会有人爱上这样的你。更未曾料到,你所钟情之人,居然赤发灰眸,是早该死绝的北蛮王族血脉。”
    她径直挥手示意金吾卫入室,随后一如既往无情下令:“将北蛮人拖出去斩了。”
    训练有素的皇城金吾卫分列而入,即将擒拿当今圣上最为憎恶的北蛮仇敌,却又为一声铿锵铮鸣惊得止住了步伐。
    方才因为厉色疾言而面色苍白的懦弱之人,在上一刻竟然骤然拔刀出鞘箭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风吹断发的精钢利刃直直地抵在了年老帝王的胸口。
    三尺寒光凛如初雪,照亮了两双七分相似的狭长眉眼。
    因此骇人变故,两旁金吾卫纷纷抽出长刀,将意欲弑母之人团团围住。
    “你敢动她。”
    再没有两个字的尊称,记忆中胆怯的孩子此刻脸色冷峻无比,往常软弱的目光已然挟着滔天的杀意。
    谢靖在从心口扩散的凉意中明了,若她执意处决这名北蛮人,十一年前那个痛哭流涕不敢下手的孩童,是真的会在下一息以长刀贯穿她的胸膛。
    用指尖轻弹波纹细密的刀身,侧耳倾听这百炼宝刀的悦耳嗡鸣,谢靖注视着长大的孩子扬起了唇角:
    “瑾儿,为了戕害了阿宜、戕害了你娘亲的北蛮王族,你要用我替你锻造的雁翎刀,以我教你的穿刺刀法和步法,亲手杀了我?”
    继承了那个人血肉的年轻人并未开口回应,却沉着与她相仿的眼眸,将刀柄握得更紧,将手臂伸得更直。
    与冬雪一般刺骨寒冷的刀尖便刺破了帝王常服,扎进了她的皮肤,逼出了一滴热血。
    “好、好、好。”抬头连道三声之后,年老的帝王面上竟然浮现了又怒又悲又喜的复杂神情,“瑾儿,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挥刀。”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
    谢靖抬手攥紧了十年前亲自为眼前人淬火的长刀,任由薄凉利刃划破自己的掌心,不顾沥沥下淌的血液,深深凝视着能看出那个人影子的面容:
    “你的第一次勇敢,竟然是为了护住杀死了阿宜的仇敌。”
    她随即狠声朝着周遭的金吾卫吩咐道:“还不动手?”
    “我看谁敢!”
    那个人的孩子亦高声厉喝,同时让手中刀刃再进了一分,离那颗年老的心脏仅仅三寸之遥。
    更多的血液自刀口溢出,将明黄常服洇出了一团鲜红的血迹。
    屋外又扬起了飞雪,零星飘散着落在了年过半百之人的发梢,让她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两方无言伫立对峙着,仿佛她们是从十二年前开始对立至今,从此以后还不得不继续争斗下去,只能至死方休。
    胜似亲子无法分割的关爱和伤害,将她们一起围困在仿若天罗地网的厚茧之中。
    谁也逃不出这个死局。
    oooooooo
    作者留言:
    上班的时候摸了一千多字出来,终于能在1点前睡觉了,下面我简单汪几句: (1)如诸君所见,小姨信奉的是恐吓和挫折教育,因此萧墙篇又名“亲子心理学”/“每个女人都要完成一次弑母”(bushi,这也是清宝为什么不配得感这么强的主要原因(次要原因后边也会写),把她的前路交代完整了,清宝整个人才会真正逻辑自洽,不然一个从乱世中杀出成了帝王的人很难把姿态摆得那么低。总而言之,希望任何人物都有活人感,而不是扁平的标签。 (2)因为每天新鲜现码,所以可能会回头微微修一些表述,但不会修改已有情节,比如(a)换掉不合适的词语(公事公办-铁面无私);(b)换掉重复的词语(“并非并非”-“并非尚未”);(c)调整病句(狭长眉眼仿佛要刺穿身体-狭长眉眼所含视线仿佛要刺穿身体)。 (3)孩子继承了两方基因,但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跟谁姓,尘宝是因为她母亲没有中原姓氏,所以跟娘亲姓的,而且她母亲也给她取了草原名字。 (4)后续政体世界观,因为是全女的世界,所以会与大家常见的古百不太一样(划掉,可能差异很大,最基本的嫡庶妻妾后宫不得干政等等等等都拜拜哈),随着剧情展开会陆续交代,当然也欢迎讨论! 冷冽清秋最适合睡觉,宝宝们晚安![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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