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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1>第77章</h1>
    
    就算是全军覆没,她也要和她紧紧相拥死在一处。
    生要同衾,死亦同穴。
    因此,她的长姐仍旧无能且该死。
    死有余辜。
    谢靖收敛了冷笑,又恢复了那副嗤之以鼻的模样:“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呢,谢文瑾,你不愧是谢翊的亲生孩子,果不其然继承了她的无能与无情。”
    “你即位后,竟然不打算出兵河西,将杀害了阿宜的北蛮王族连根拔起。”
    谢靖沉眸抿唇,随后似恼怒又似悲哀地笑了一声:“她的妻子送她去死,她的孩子无视仇恨——只有我,只有她鄙夷不屑的我,愿意为她报仇雪恨!”
    “如你所见,南诏尸变、河西尸乱、江南尸灾,全部都是我的授意。”
    在无尽的仇恨下,谢靖原本同样俊美的面容显出了一丝尸傀般的狰狞:
    “如今万事俱备,大军师出有名,我会让她们所有人成为走尸,不论是吐蕃、北蛮还是东瀛,全部都要不人不鬼、不生不死、永永远远地为阿宜殉葬!”
    都是因为东瀛,所以湖州城才会沦陷,她的心上人才不得不从军上了战场。
    都是因为吐蕃,所以无能长姐才会心生妄念挥师北上,她的心上人才不得不以身为饵魂断大漠。
    都是因为北蛮,所以她的心上人才会被利箭穿心,最终连尸身都无法带回中原,不得不与万里黄沙沦为一体。
    新生王朝休养生息六年,尚不足以主动出兵深入大漠剿灭仇敌,那便借助前朝末帝没能掌控的食人怪物,将整个边疆外域全都化为一片尸山血海。
    此举可能引火上身,使得整个大豊亦被尸潮所吞没,但年老的帝王已不甚在意。
    万里山河无数子民,都没有再也得不到的心上人重要。
    非得这样做吗?
    非得这样做。
    自十六岁遇到那个人之后,她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其她人,军中英勇而不乏柔情的同袍,朝中聪颖而不失乖顺的臣子,民间质朴而不缺风情的白衣。
    以她的才情与地位,她想要什么样的伴侣都不费吹灰之力。
    可哪怕是同样清冷的容颜,那也不是她。
    没有人是她。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是生前持刀抵喉冷面相待的她,也是死后安然静谧倚在怀中的她。
    但她永远也得不到她了。
    这场持续二十五年、跨越大半生的求不得、忘不掉与放不下,被不择手段之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混合熔炼,最终锻造成了一种不可名状浓稠欲滴感情。
    是无法满足的征服欲?是不可控制的支配欲?还是无能为力的占有欲?
    恐怕连不惜弑姐篡位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么,爱欲呢?
    只有这一个欲望,她可以毫不犹豫颔首应下。
    她是爱她的。
    正如她可以斩钉截铁承认,她是恨她无能的长姐的。
    她那么恨她,她恨她不折傲骨宁肯回乡,也恨她捷足先登共育子嗣,更恨她为了大局放弃发妻。
    因此,此刻望向此生最爱也最恨的人的孩子,也是她悉心教导近十年的孩子,谢靖不得不在杀戮与守护的自我撕扯中剧烈咳嗽起来,撤手之后唇边染上了一抹鲜红:
    “我时日无多,但至少,要在死之前,踏平整个北境!”
    深藏多年无处可诉的话语至此言尽,谢靖蓦然回首欲走,却忽而听见身后孩子轻声喃喃道:
    “小姨,若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她们的遗言呢?”
    仅此一句话,便让如癫似狂的年老帝王止住了脚步。
    “你忘了吗,七年前,我才是第一个寻到娘亲的人。”
    回想起至亲断气的一幕,谢逸清喉头与眼角一并酸涩难耐:“娘亲临终时说,日后不要因为她,再起战事。”
    当年她身为前锋,并未参与谋策,只能听命率军歼敌。
    然而,在层层叠叠的北蛮王族骑兵之后的,竟然是给予了她一半血肉的至亲。
    她的至亲已在弥留之际,一双原本冷静清澈的眼睛已经目光涣散失神,却在感知到她趴伏在她身旁时微微转动。
    将死之人唇齿方张,便有滚烫且刺目的血液从口中涌出,可即便如此,她依然翕动着嘴唇,想要留下只言片语。
    她的孩子颤抖着附耳倾听,只捕捉到断断续续却心怀天下的遗言。
    她的娘亲,至死也只字未提及她。
    那是她第一次失去至亲。
    “还有,我知道。”几乎要喘不过气,谢逸清本能地攥住了身旁人的手掌,想要寻求一丝支撑,“母亲也知道,是你下的毒。”
    她抬眸凝视着毒杀了亲生母亲的、于她胜过母亲般的人,将六年前濒死帝王的遗言清晰地道了出来:
    “母亲说,她日日夜夜悔恨万分,死在域外奇毒之下,呕干自己的血液,吐出自己的内脏,的确是为娘亲赎罪的最好方式。”
    毒发深入骨髓之时,开国皇帝已经数日未进滴水粒米,往日里康健英武的身体,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骼。
    近二十年来从未在亲生孩子面上多停留一息的目光,在那时全部汇聚于与她七分相似的面容上。
    随后,开国皇帝大约是陷入了走马灯,唇角淌血时竟然还虚弱地扯出了一寸温柔的笑容:“阿宜,你来了。”
    她是笑着死去的。
    “母亲还说,她走了之后,我在这世上,就只剩你一个血亲了。”
    谢逸清最终还是遵从本性,允许不断的泪水溢出眼眶:“她让我将你当作母亲,敬重你,礼遇你,厚待你。”
    不过是如飞雪般寒凉轻薄的声音,却差点将年老帝王的孤寂身形砸得踉跄。
    她最恨的长姐,此生仅对两个人网开一面。
    一个是违抗军令护卫百姓的亲生女儿。
    一个是谋杀又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妹妹。
    谢靖在这一瞬间恍然觉得,这天地之间,所谓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与求不得,的确都无趣极了。
    所有的爱意痴缠,所有的执念不甘,所有的恨意深仇,仿佛再次被七年前那场漠北大雪笼罩覆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白与寂寞。
    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我的舒适区果然是写痛苦,我写虐文比我写甜文,速度要快上很多(亲友:求而不得?这个你的确熟[小丑] 写爽了顺便把下一本的痛苦也写了一个片段,写完了更爽了,就这个疯女人爽[狗头叼玫瑰] “阿月,你逃走的这几年,我日思夜想,该怎么处置你才好呢?” “我想过,在摘星岭设置一道阵法,将你囚于其中不得解脱,叫你余生的每一日只能期盼我、陪伴我、取悦我。” “可是,你方才同我说,求我放过你……我日日剜心取血的时候,尚未觉得痛;你用拂霰捅进我胸口的时候,尚未觉得痛;你说不愿与我结侣续缘的时候,尚未觉得痛。” “直到这个时候,你觉得痛的时候,我才开始觉得痛,无法忍受的痛。” “阿月,既然如此,我用我的血肉经脉,我的神魂元婴,我的生生世世,向你赔礼赎罪,好不好?” “阿月,你忘了我吧。”
    第62章 萧墙祸(七)
    年老的帝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仿佛她只要稍有迟疑, 她多年的筹谋都会化为虚无沦为笑柄。
    默然注视着雪中这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谢逸清方一阖目正欲抬手拭泪,即被搂入了一个沉香馥郁的熟悉怀抱。
    她从小相识之人在无言中, 自发顶而下轻抚过她的后背, 柔缓地一下一下替她拂去难以排解的痛楚。
    在足以驱散身上心头寒意的温暖中, 又哭了一场的谢逸清不禁身心俱疲,很想在可以包容她一切的心上人怀中睡过去。
    然而此刻绝不是只顾私情的时候。
    她的至亲选择在此时和盘托出, 意味着她已经压抑到极致,以至于理智崩塌即将失控。
    没有人能预料, 一个为爱为恨驱使疯狂的帝王, 还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决策。
    如此一来,为了继续遵照双亲的遗言, 亦为了大豊三十六州的安定, 她便不得不早做打算, 命人将消息递出宫去,好让青圭与玄璜通知京州大营预备随时围城入宫。
    看来, 她与她如同母亲一般的血亲, 还是免不了刀兵相向。
    心思已定,谢逸清不舍地在李去尘的怀里蹭了蹭,随后预备起身唤方才那金吾卫进屋传话,却忽而瞥见一名宫侍手提食盒而来。
    这宫侍走至二人身前恭敬一礼:“殿下, 请用膳。”
    她随后将食盒打开, 一边取出一支银针验明餐食, 一边身朝谢逸清垂首低声禀道:“陛下, 赤璋大人急报, 乱臣谢靖忽召群臣入宫朝会, 并命数百金吾卫披甲持刀列于殿外, 如此阵势恐将生变,恳请陛下早作决断。”
    并未出乎所料,谢逸清从李去尘怀中探出头来,思索片刻沉声下令:“三件事,朕托付予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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